「空洞儀式」其實不空洞？貝淡寧談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如何照見當下

25歲時，貝淡寧沒有出席自己在牛津大學的畢業典禮。他當時認為，那只是一場「空洞儀式」。數十年後，這位港大政治理論學者回望此事，卻視之為西方政治思想中常被忽略的一個面向。

「但現在我意識到，禮儀對於凝聚人心、促成社會和諧至關重要，」他說。對貝淡寧而言，儒家的「禮」並非僅指形式或禮節，而是建立團結、紓緩社會衝突的方法。另一個概念「和」，亦改變了他看待分歧的方式：「我會優先維繫相對和睦的關係。」

貝淡寧近日接受《環球時報》訪問，談及其新書《Why Ancient Chinese Political Thought Matters: Four Dialogues on China’s Past, Present, and Future》。該書今年由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，以孔子、孟子、墨子、莊子、韓非子等思想家置身當代情境的想像對話，探討正義戰爭、遏制貪腐、家庭倫理，以及公共生活中文化的角色等至今仍具爭議的問題。

這種對話形式，部分源於貝淡寧在港大的教學經驗。他曾請學生扮演書中的思想人物；他說，這讓學生能夠「理解、甚至享受」這些古代辯論，並看見它們何以至今仍具意義。書中人物並非重述同一套教條，而是彼此交鋒；貝淡寧認為，這正是關鍵所在。

作為港大治理與政策學院政治理論講座教授，貝淡寧認為，英語世界的政治理論研究長期過於以西方為中心。他說，人們熟悉的思想史敘事彷彿只從「柏拉圖到北約」；然而，在帝制統一之前的中國，儒家、墨家、道家和法家等傳統，亦曾就正義戰爭、如何減少貪腐、家庭生活，以及如何選拔能幹的公職人員，展開激烈辯論。

「中國也有令人著迷的辯論，其精彩程度至少不遜於我們在西方所學到的內容，」他說。他認為，重新認識這些思想的意義不只在於補充歷史知識，也能挑戰把中國政治思想視為單一、只重服從權威的刻板印象。書中呈現的傳統，就道德修養、公共秩序、武力的使用和賢能提出過截然不同的看法。

當貝淡寧談到當代政治時，他對「民主對威權」這種過於粗略的二分法提出質疑。他認為，這種框架容易把差異很大的政治制度歸為同一類別。「若要理解中國，必須超越這種二分法，」他說，「在給一種體制貼上標籤之前，我們首先要理解驅動這套體制的價值理想。」

貝淡寧並非因此認為任何制度完美無缺。他的主張是，理解與認同應有所區分；在將政治現象化為簡單標籤之前，應先放回其歷史和制度脈絡中考察。

這種重視脈絡的態度，也見於他對賢能政治的興趣。貝淡寧指出，以能力和德性作為公職選拔基準的觀念，早在中國古代已受到討論，而其制度實踐則一直演變。「這套體系不只看重能力，也同樣看重適應性，」他說，並指出中國思想傳統經常在與其他學派的互動中調整和發展。

對貝淡寧而言，「禮」和「和」帶來的個人啟示最為直接。年輕時，他較重視在辯論中追求真理，即使代價是關係受損；如今，他更重視讓建設性分歧得以發生的條件。他說：「在這樣的基礎之上，彼此信任感更強，我們才能開展富有建設性的辯論；即便存在分歧，也不會徹底破壞人際關係。」

這本書最具挑戰的邀請，或許正在於此：不要把古代中國政治思想視為一套現成答案，而要把它看作一份關於分歧的鮮活記錄。這些辯論未必能消弭今天的歧見，卻可能讓身處中國及世界各地的讀者，更能理解這些歧見從何而來。

圖書資料

Daniel A. Bell, Why Ancient Chinese Political Thought Matters: Four Dialogues on China’s Past, Present, and Future

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，2026年。美國版於4月14日出版，英國版於6月9日出版。